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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亮程:用文字構建“故鄉”,用心靈相互“認領”

2019-11-02 10:30 新華每日電訊

▲作家劉亮程在菜籽溝村書院旁邊的旱田。圖片均由受訪者提供

新華每日電訊記者李曉玲

在離開自己的村莊多年以后,作家劉亮程得以回望生長過的村莊,由此獲得靈感,以散文集《一個人的村莊》、魯迅文學獎獲獎作品《在新疆》、小說《虛土》《鑿空》重又回到村莊。

或可說,他其實并未離開過,而是在從前的鄉土之中之上構建了一個完全屬于自己的詩意村莊:這里草木蔥蘢或者荒蕪,風一場一場地刮過,雞鳴狗吠,戴著草帽的劉亮程每天在村子里“不問勞作”地閑轉,吃著村子里種的麥子磨的面,就著自己種的菜,喝著清粥與小酒,又接連完成了第十屆茅盾文學獎提名小說《捎話》和談話錄《把地上的事往天上聊》。另有一本小說《本巴》,計劃年內完成,明年出版。

如今,劉亮程與家人生活在天山深處遠離都市的鄉野村莊菜籽溝,此村莊雖非“一個人的村莊”,但旱田如浪,風土樸茂,作家在此安之若素,泰然自若中透著氣淡神閑。

▲菜籽溝村書院旁邊的旱田。

在文字中找到了“故鄉”

草地副刊:村莊是許多文學作品喜歡構建的意象,就像《百年孤獨》里的馬孔多,《塵埃落定》中麥其土司家的寨子。你的多部作品,包括詩歌、散文和小說,寫的都是一個村莊,它既特別具象,又普遍存在。這個村莊似曾相識,就好像是我們每個人的村莊。您始終生活在這個村莊中,須臾沒有離開。這個村莊是您的精神家園嗎?

劉亮程: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一個人的村莊”。我們用一生在心中構筑自己的村莊,用我們一生中最早看見的天空、星辰,最先領受的陽光、雨露和風,最初認識的那些人、花朵和事物。當這個村莊完成時,一個人的內心世界便形成了。這個村莊不存在偏僻與遠近。對我而言,它是精神與心靈的。我相信在一個村莊一件事物上我能夠感知生命和世界的全部意義。

我更多地呈現了一個在草木和生靈中的鄉村家園,也就是一個萬物同在的鄉村家園。我說的萬物包括眾生、草木和塵土,它們皆有精神,不管是5G還是7G都不能把它們連到一塊,通達萬物的是人的一顆古老心靈。

從古至今,回鄉一直是中國人心靈史上的一大風景。如今,我在文字中找到了“故鄉”。當然,我的黃沙梁不是一般意義上的故鄉,它既是生存之地,又是精神居所。我所有的文學可能都在構建這個村莊世界。這個村莊世界早年我用詩歌構建過,后來用散文呈現了它的輪廓和內核。小說,也是對村莊世界的另外一種文本構筑。

我的寫作從一開始到現在,方向非常明確,就是構筑完成我的語言體系、意象體系,通過這些完成我的那個文學世界。除此之外,我不愿在別的地方多費筆墨浪費時光。寫作本身是一個不斷尋找的過程,有的作家一生盯住一個地方尋找,有的作家不停地換著地方滿世界尋找,但最終要找的是一個東西。可惜許多作家不知道這一點,他們總認為自己有無數的東西要尋找。我盯住一個村莊尋找了許多年,我還會一遍遍地在這個村子里找下去。

▲鳥瞰作家劉亮程目前居住的新疆菜籽溝木壘書院。

草地副刊:您的村莊就是一個中心,您所有關注的話題,也都圍繞這個村莊。這個村莊中有一個人需要的所有東西。你的鄉村文學所承載的命題,都來自于這個村莊?

劉亮程:我在城市找不到存在感,每天不知道太陽從何方升起,又落向哪里,四季跟我的生活沒有關系。我只看到樹葉黃了又青了,春天來了又去了。我在一歲歲地長年紀,一條條地長皺紋,我感受不到大的時間。但是,在我書寫的那個小村莊里,人是有存在于天地間的尊嚴和自豪感的。太陽每天從你家的柴垛后面升起,然后落在你家的西墻后面。日月星辰,斗轉星移,都發生在你家的房頂上面,這才是一個人的生活。

我們都是有一個內心故鄉的人。我們在生活中流浪,在內心中尋找,向著一個叫故鄉的地方,一點點地回歸。20多年前,我從《一個人的村莊》開始,到今天,寫作一系列的鄉村文學,我都是把家鄉,當一場夢去寫。我希望我的文字,是一場一場的夢,一陣一陣的風,一片一片的月光。那些,生活于塵土中的人們;那些,在四季輪回中,迷失了方向的人們;那些,在大地的收獲與虧欠中,欣喜和痛苦的人們,他們會有一個朝上仰望的心靈。如果文學還能做什么,那么,文學需要承載大地上所有的苦難和沉重,讓人們抬起頭來,朝著云端去望,朝著塵土和樹葉之上去仰望,這是文學唯一能給我們的。

當我以文學的方式回去時,這個村莊的一切都由我安排了,連太陽什么時候出來,什么時候落山,都是我說了算。這就是文學創作,一個人在回憶中,獲得了重塑時光的機會。

▲藝術家在萬畝旱田創作的“大地藝術”。

草地副刊:您理想中的村莊是什么樣的?是現在居住耕讀的菜籽溝這樣的嗎?

劉亮程:理想的村莊就像《一個人的村莊》所寫的,有很少的人,有很多的動物,有繁茂的草木,有一年四季的風,有不一樣的白天黑夜,可以供人去生活去做夢。歸根結底還是人在萬物間怡然自得地去生活的這樣一個村莊。這是我夢想的村莊,而不是現在這樣已經改造成僅僅是人的村莊。

在我這個年齡,回到村里才知道,我們把那么多的好東西,把那么多屬于我們傳統文化的東西,扔在了鄉村。我們在外讀了多年的書,學了那么多西方的文學、哲學、經濟學,接受了那么多外來的理念,回過頭去,真正踏踏實實去看一看自己家鄉的生活,看一看我們父輩曾經的生活和積累在鄉村的那些文化,才覺得,我們需要回頭認領的,是那個老家,被我們遺棄在背后的那個鄉土老家。那是讓我們中華民族的文化,傳承五千年不曾中斷的根基。我到村里去,是我需要認領這樣一個可以安頓身體和靈魂的地方。

我現在住在菜籽溝,菜籽溝吸引我的正是她的傳統和古老。我第一眼就喜歡上了,她像一個被我們的祖先過舊的村子,我希望自己接著那些延綿至今的舊日子往下過。我們不是來旅游,是來養老過日子。也不是來做什么旅游開發,只是我和一群藝術家在這個村莊安家。

作家劉亮程在地里勞動。

所有的聲音都是讓這個世界安靜的

草地副刊:讀您的書,無論散文小說,您對聲音好像特別有感覺,不僅是村莊里的聲音,各種動物和自然原聲,還有聊天的聲音。但您對聲音所傳遞的內容仿佛并不很在意。為什么會有這樣的感覺?您想通過這些聲音傳遞怎樣的情緒?

劉亮程:我對聲音很敏感,是因為我生活的那個時代,周邊的聲音并不是很多,就是那些很少的聲音:風聲、鳥叫、草木的喧囂還有人的喊聲哭聲腳步聲等等這些聲音,每個聲音都單獨地刻骨銘心地被人記住了。不像你居住在城市里面,耳邊全是這個世界的嘈雜之聲,這些聲音難以分辨,眾生喧囂,但是你又不能從中辨識出個別的一種聲音把它記住。而在那個時代,你的耳朵對任何一個聲音,都是單獨對待的。任何一種聲音都被單獨對待,任何一種聲音都被你的耳朵記憶。

多少年以后,當我書寫這個世界的時候,我的耳朵響起的是那個遠去的遙遠大地上的聲音,那樣清晰,那樣悠遠,又那樣從遠處回來,把我自己感動。盡管我寫了那么多聲音,其實還是很少的,而且是本質單純的聲音,被這個時代的另外一種聲音所覆蓋,已經走遠丟失的聲音,它又回來了,在一個作家的心中回來了,被他用那些文字呈現出來。

菜籽溝村書院旁邊的旱田。

草地副刊:大音希聲,越好的音樂越寂靜無聲。您作品中的聲音特別豐富,人的動物的植物的自然的,好像有很多聲音,但讀來卻讓人感覺很寧靜,不僅是環境的寧靜,更是心靈的寧靜。

劉亮程:你讀得很仔細。《一個人的村莊》里,整個世界都圍繞著那聲狗吠,那聲狗吠把世界從遠處喊了回來,又把那個村莊世界叫向遠方。其實所有的聲音都是讓這個世界安靜的,而不是讓這個世界變得更加嘈雜。比如我們在村莊里聽到狗吠的時候,你覺得狗吠報的是安寧,是家園安寧的聲音。我從小就在那雞鳴狗吠中長大,我聽著狗吠就能睡著。狗吠不吵人,反倒讓人很安心很安靜。那狗的叫聲,突然從黑暗中傳出來的時候,你覺得它把你一下拉遠了,拉向另一個空間,另一個世界,仿佛進入回憶,你很快就覺得安靜下來。

年輕的時候,視覺好像更發達,到處去看去觀察,老了以后,聽覺更靈敏了,細微的聲響都能聽到,尤其是過往的村莊中的聲音,全都回來了。《捎話》就是這樣一個人與萬物共存的聲音世界:小毛驢謝不僅通靈,還能看見聲音之形,風聲、驢叫、人語、炊煙、雞鳴狗吠都在向遠方傳遞著話語。《捎話》里我直接把聲音的形狀寫出來,它并不是一個創造,是我們天生具備的這種感覺功能,聽風辨形。就像我們聽到腳步聲會知道是一個人,我們直接聽到的就是一個走路的人。

草地副刊:《捎話》中有一個萬物的世界,很多人以為您在說動物的話,覺得是用了擬人的修辭,總覺得有許多象征意義暗含在里面,或者說可以挖掘更深刻的意義。是這樣嗎?

劉亮程:我覺得這個萬物通聯的體系恰好是我作品的價值所在。我能感覺到那些植物動物能感覺到萬物,而且我的文字可以很準確很通神地把它們呈現出來。我的文字可以安安靜靜地進入那些事物,把它們呈現出來。而有些人只是認為,這是文字修辭上的優秀。

其實萬物通聯這個傳統是中國最古老的,從莊子時代開始,與天地精神獨往來,是中國文人追求的一種傳統。這種獨往來,可不是什么文學修辭,是自己的一顆心和另外一個物的心達到了神通,消除了這個人和物之間的那種隔障,直接通達了。

在小說《鑿空》中,我寫了一個聲音的世界,在一個被石油井架和現代工業包圍的小村莊里,人的聲音、毛驢的聲音、鐵匠鋪叮叮當當的敲打聲和大型工業機械的轟鳴聲,交織在一起,每一種聲音都在爭相尋求表達,人們在動用各種各樣的方式尋求溝通,古老的坎土曼在尋求和浩大的工業工程溝通,連即將被三輪摩托車取代的毛驢,也鳴叫著尋求跟人溝通。當然,這樣的溝通是困難的,現代化的推進是誰都無法阻擋的。在這種情景下,屬于古老和傳統的諸多聲音表達,就顯得微弱珍貴,更需要我們用心聆聽。

草地副刊:更多來源或者關注聽覺的文學創作,現在好像比較少見,這是您的獨創嗎?

劉亮程:古代的鄉村是一個大的自然人文懷抱。在這個懷抱中,誕生了《詩經》,那是人類幼年時代對天地自然畢恭畢敬的小心聆聽。誕生了《老子》,他聽到這個世界的“大音”,這個聲音因為太大我們都聽不見。莊子作為老子的繼承者,讓自己的身心放逐于山水,寫出許多跟聲音相關的文字。莊子是有名的傾聽者,能聽到自然中大至風聲、小至螻蟻的聲音。

在孔子、老子、莊子之后,中國的城市和自然有了分別。在我們的文學書寫中,其實已經失去了對自然表達的耐心和語言。現代作家不屑于去搞懂一只鳥的名字和叫聲。我們的耳朵聾了,聽不到自然的聲音,心靈麻木了,感受不到自然的存在,我們對自然之物熟視無睹,視而不見。

人類自進入工業化后,聽覺開始衰退,我們進入視覺時代,這從文學作品中便可以看到,當代小說和散文多是眼睛看到什么寫什么,少有作家用聽覺來觀察世界。古人面對世界時,聽覺、視覺和觸覺是全部開放的。至少在《詩經》時代,我們的祖先便創造出了一整套與天地萬物交流的完整語言體系,《詩經》中有數百種動植物,個個有名字,有形態,有聲音顏色。“關關雎鳩,在河之洲。”關關是叫聲,雎鳩是名字。一只叫雎鳩的鳥,關關地鳴叫著出現在《詩經》的首篇。這樣一個通過《詩經》《易經》《山海經》等上古文學創造的與萬物交流的語言體系,后來逐漸失傳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套科學語言。

孩子們在劉亮程的書房中讀書。

沒有偏遠落后的地方,只有偏遠落后的思想

草地副刊:新疆總給人一種特別的感覺,地域遼闊,您的作品都是立足新疆,在您的作品中,沒有感覺到新疆是偏遠的?

劉亮程:作家需要建構以自己為中心的這樣一個文學世界。他所有的文字,他所感受到所有的事物都是以他為中心,次第排開,他有自己的遠方,有自己的近處。他腳踩到哪,哪塊土地上的生活或者事物感動了他,讓他留心于此處,此處便是他的中心,世界的中心。任何一個作家都是這樣的。

在大地理上,只有一群人的文化中心,北京、上海是一群人的文化中心。但對單獨的一個作家來說,此時此刻,他的重心可能就是聽到鳥叫的那個地方,聽到一只蟲子在鳴叫的那個地方,那個世界上最小的地方變成他個人的中心,那一個微弱得根本都傳不出去的聲音變成了他個人的心靈大世界,變成了一個內心大聲音,被他呈現出來,抒寫出來。那么此時在他的文字中,這聲最低昂的鳥叫就變成了世界的中心,當所有人聽到這聲鳥叫時,這個中心開始偏移,從那鬧市偏移到最偏僻的一個草叢中的一只蟲子的鳴叫。這是一個作家的中心,他的苦難和快樂都是圍繞著這樣一個中心去建構。這就是文學。

對一個作家來說,沒有偏遠落后的地方,只有偏遠落后的思想。生活在什么地方都是中心。你能說出大城市街旁一棵被煙塵污染得發黑的松樹離都市生活到底有多遠嗎?而長在深遠山溝里一棵活生生的不為人知的青草不是生活在一個生命世界的中心嗎?當人們在談論《一個人的村莊》時,這個村莊便已經成了中心。

草地副刊:新疆之于您,有什么特別的意義嗎?

劉亮程:我是新疆人,在新疆出生、長大,這么多年未曾離開。新疆是我的家鄉,家鄉無傳奇。對你們來說遙遠新疆的傳奇事物,對我來說都是平常,我沒有在家鄉看到你們想象的那個新疆,那個被邊遠化,被魔幻化的新疆。至少我個人的生活是平常的,我從來沒有書寫過新疆的傳奇。我從來沒有獵奇過新疆,因為新疆的一切事物都是我熟悉的,我看著它們半個世紀,在我眼中它就是一個我生活的新疆。

大家都說,不到新疆不知道中國之大,一般人可能會理解為新疆在地理上占中國的六分之一,這么大一個版圖,你到新疆后才會看到中國之大。我的理解是,到了新疆,你其實是站在了國家的西北角上,朝東再看你的祖國,看你的山河,看你的民族和歷史,這樣看的時候,你的眼睛中加上了新疆這六分之一的版圖,加上了新疆這幾千年的歷史文化,加上了這些文化所賦予我們的所有內涵。

當你站在新疆看中國的時候,眼睛中不僅僅只有黃河、長江,還會有塔里木河,有額爾齊斯河,有伊犁河;你的眼中不僅僅有泰山、黃山、廬山,還會有天山、昆侖山、阿爾泰山;你的眼中不僅僅有唐宋詩詞,還會知道唐宋詩詞之外我們國家的兩大史詩《江格爾》和《瑪納斯》,還有維吾爾族悠久的木卡姆詩歌,哈薩克族、蒙古族等各個民族的文學和文化。

草地副刊:在您看來,文學和現實的關系是怎樣的?

劉亮程:可能所有的現實故事,都會成為文學的題材。但所有的題材都不見得會成為文學。文學必定是我們在現實生活中的朝上仰望,是我們清醒生活中的夢幻表達。文學不是現實,是我們想象中應該有的生活,是夢見的生活,是沉淀或遺忘于心,被我們想出來,撿拾回來,重新塑造的生活。文學是我們做給這個真實世界的夢。

寫作本身是一種秘密。我們需要知道別人的心靈秘密,需要知道同樣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們,過著同一種生活的作家們在想什么。我們需要相互傾聽,相互看見。我在新疆寫作,寫的也是新疆題材。我的所有文字,都在努力理解和呈現這塊土地上的生活和夢想。作家必須面對這樣一個復雜時代、復雜社會、復雜人性,言不可言之言,呈現不可呈現的事物。

文學,也許就是這樣一種隱秘的心靈傳承,把一顆心靈的溫度,傳遞給更多的心靈。優秀的文學超越民族,你能感知它的存在,能讀懂它,欣賞它,受它滋養和熏陶,它便是你的。反之,它便跟你沒有關系。在現實生活中,隔絕人們之間相互交流的東西很多,但文學在創造交流的通道,它唯一的媒介是心靈,從一顆心到另一顆心。

我有時感覺自己被一種情緒所控制。是什么情緒?就是你在那片土地上生活,看它的歷史也看它的今天,看它的撕裂也看它的彌合,看久了你自然而然就有那樣一種情緒:相信歷史帶來的撕裂,一定會在和平時代彌合,一部人類歷史就是周而復始的戰爭與和平的歷史。我寫了那么多戰爭,塑造了那么多撕裂的人物,但是最終想表達的,其實是彌合:靈與肉的彌合,不同語言、不同信仰、不同文化族群之間的溝通與彌合。

責任編輯:陳英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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